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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登飞来峰》鉴赏:浮云底事能遮眼,立脚须从最上层

《登飞来峰》鉴赏:浮云底事能遮眼,立脚须从最上层


序

宋诗之有骨力者,必推半山;半山之作,尤以此二十八字为眉目。世之读"不畏浮云遮望眼,只缘身在最高层"者,多知其豪迈,而鲜能言其所以然。盖诗之妙,不在辞而在气,不在景而在志。今试为之疏解,以探荆公胸次之所在。


一、题解与本事

《登飞来峰》一题,或作《登飞来峰塔》。飞来峰者,在越州会稽(今浙江绍兴),其山孤峰突起,如飞而至,故得此名。塔在峰顶,高可千寻,鸡鸣见日,为一方胜概。

考荆公此诗,作年约在皇祐二年(一〇五〇)前后。时公年方三十,以淮南判官秩满,北归临川,道经会稽,登塔赋诗。是时新进初仕,意气方盛,未历熙宁之波澜,未遭元祐之谤议,胸中一团英气,如朝日初升,不可掩抑。故其诗不事雕琢,不假比兴,直以胸襟发为文字,而气象已自不凡。


二、句解

"飞来山上千寻塔"

起句平平道来,似无奇处。然"千寻"二字,已伏全篇之脉。寻者,八尺也;千寻,则非实数,极言其高耳。塔不在平地而在飞来山上,山已高矣,塔又高之,层层叠加,如累棋至顶。此非徒写物,乃写诗人心中之"高"——未言志而志已在其中。起笔便立一高标,以下三句皆从此"高"字生出。

"闻说鸡鸣见日升"

承句转写登塔所见之奇观。鸡鸣破晓,残夜未尽,而东方日轮已跃然而出。此景之壮,在"闻说"二字尤妙——诗人未必亲见,而但闻其说,已足动其登临之兴。盖少年襟怀,最易感发。闻一奇观而神往,见一高塔而必登,此正是英锐之气使然。

且"鸡鸣见日升"五字,暗含时序之变:黑夜将尽,白昼方来;阴霾将散,光明在望。以景喻时,隐隐有拨乱反正、廓清天下之志。后来熙宁变法,以一相而抗天下,其气概实肇端于此。

"不畏浮云遮望眼"

转句陡然振起,笔力千钧。"不畏"二字,斩钉截铁,如大将临阵,麾旗一挥,三军辟易。"浮云"者,古诗中惯用之象。《古诗十九首》已有"浮云蔽白日,游子不顾反"之句,以浮云喻谗邪。陆贾《新语》云:"邪臣之蔽贤,犹浮云之障日月也。"荆公熟读经史,此意自不待言。

然荆公之用"浮云",又不止于谗邪一端。浮云者,变幻无常之物也,聚散倏忽,倏阴倏晴。以之喻世态之翻覆、流俗之纷纭、小人之谗谤、一时之困厄,无不可通。而"不畏"二字,则见其定力之坚——任尔东西南北云,我自岿然不动。

"只缘身在最高层"

结句以"只缘"二字自答,如利刃破竹,一语道破。身在最高层,则浮云虽多,不过在脚下耳。遮者自遮,望者自望,两不相妨。此非强自宽解,乃实理如此。物理之"高"与心性之"高"在此合而为一:塔之高,可避浮云;胸次之高,可超世俗。


三、义理发微

高下之辨

此诗之旨,全在"高"字。高则有别于卑,别于近,别于俗。古之君子,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,其道一也,其"高"一也。荆公所谓"最高层",非徒言塔之高,实言人格境界之高。

《论语》云:"君子上达,小人下达。"上达者,日进于高明;下达者,日溺于卑近。荆公少时便有上达之志,故其诗不写儿女情长,不写山水闲适,而独写登高望远、拨云见日之概。后来以一介书生入相,行青苗、均输、保甲诸法,虽谤满天下而不悔,正以此"不畏"二字为精神支柱。

浮云与日之对

诗中虽未明言"日",而"见日升"已在第二句。浮云欲遮者,日也;望眼所瞩者,亦日也。日者,光明之象,正大之象,王者之象。浮云蔽日,则天地昏冥;浮云散而日出自若。荆公之意,盖谓大道自在天壤,不因小人而损,不因谗言而隐,但患人之站不高、看得不远耳。

此与杜甫"荡胸生曾云,决眦入归鸟"同一胸次,而英锐过之;与太白"欲渡黄河冰塞川,将登太行雪满山"同写困厄,而豪迈过之。杜诗沉郁,李诗悲慨,王诗则英气逼人,如秋鹰摩空,不可羁勒。

与东坡诗对照

世多以此诗与东坡"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"并论,以为皆言视角与认知之关系。然二公意趣实大不同。

东坡之句,是智者之悟——身在山中,则见木不见林,故须跳出樊笼,以旁观之眼观之。其旨归于"破执",归于"超脱",有佛家般若之智。

荆公之句,是勇者之信——身不在高处,则浮云可遮;身在最高层,则浮云自无可奈何。其旨归于"立",归于"进",有儒家刚健之德。

一主"出",一主"上";一以智慧胜,一以气节胜。读东坡诗,令人冷;读荆公诗,令人热。此宋调之两极端也。


四、荆公诗风与时代

宋诗之不同于唐诗者,在其以理入诗、以气运辞。唐诗主情,宋诗主意;唐诗如春花烂漫,宋诗如秋树著果。荆公为宋诗转关之关键人物,其早年之作,已见宋调之端倪。

《登飞来峰》一诗,全不用典而自含典意,全不雕琢而自见工力。二十八字中,起承转合井然,如兵法之阵,首尾相应。其语言质朴而气骨内敛,不事铺排而自有一段英风锐气贯注其间。此正宋诗"以文为诗""以议论为诗"之先声。

且荆公此诗,不写愁苦,不叹飘零,不伤迟暮——此在唐宋登高诗中,实为异数。陈子昂登幽州台而泣,杜甫登岳阳楼而悲,崔颢登黄鹤楼而叹乡关,独荆公登飞来峰而歌"不畏"。非无情也,其情在豪不在哀,在壮不在伤。此亦见宋型文化之特质:不以感伤为美,而以刚健为尚。


五、后世影响与读法

此诗自宋以来,传诵不衰。不唯以其辞之工,更以其理之正、气之盛。后世志士仁人,每于困厄之际诵此诗,辄觉胸中块垒为之一洗。盖"不畏"二字,实为人生长行之道:任他风高浪急,我自中流击楫;任他浮云蔽天,我自登高望远。

今人读此诗,宜注意三端:

一曰知人论世。荆公非徒诗人,乃政治家、改革家。其诗之气魄,与其相业一脉相通。读其诗而不知其人,则只见辞藻,不见风骨。

二曰辨象知意。浮云、日、塔、层——诗中诸象,皆有寄托。读者当由象入意,由景入情,不可止步于字面。

三曰以诗证心。诗者,志之所之也。读荆公此诗,当反躬自问:吾之"最高层"何在?吾之"不畏"何恃?果能站得高、看得远,则浮云自不足畏矣。


结语

飞来一峰,千寻一塔,鸡鸣一日——二十八字中,天地开阔,气象万千。荆公以三十岁少年之身,立此二十八字,遂成千古不磨之金石声。后之读此诗者,当想见其登塔时独立苍茫、目极八荒之状,当想见其胸中丘壑、眼底风云之概。

浮云终散,日出自若。千载而下,荆公之诗如塔上之日,依然照耀后人眼目。所谓"不畏"者,非不畏也,乃有所恃而不恐也。所恃者何?曰:真理在胸,大道在抱,高标在身。有此三者,浮云虽多,其奈我何?


是为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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